【ZiDongHua 之“自动化者人文”标注关键词：孙优贤 工业自动化 口述历史 CAA 专家   】
　　
　　【CAA口述历史】我国工业自动化专家——孙优贤
　　
　　CAA
　　
　　智慧起航，共创未来
　　
　　CAA口述历史
　　
　　我国工业自动化专家——孙优贤
　　
　　秉承尊重历史、以史为鉴、弘扬传承的理念，中国自动化学会于2015年精心打造“口述历史”系列访谈栏目。2026年恰逢学会成立65周年，经典重启、薪火续传，“口述历史”系列访谈栏目焕然升级！我们既聚焦深耕领域的老一辈科学家，也关注与学会发展、学科传承紧密相连的年轻科研力量，通过挖掘科学家背后的故事，探寻沉淀其中的学会记忆，梳理学科发展的鲜活脉络。
　　
　　本期，让我们一同走近孙优贤院士，聆听藏在时光里的科研故事，感受老一辈科学家与学会、与自动化学科相伴同行的初心与坚守。
 
　　
　　孙优贤，中国工程院院士，浙江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我国着名的工业自动化专家，中国自动化学会第九届理事会理事长。曾任全国人大代表（1998-2003）、全国政协常委（2003-2008）、浙江省人大副主任（1998-2008）。历任工业自动化国家工程研究中心主任、工业控制技术国家重点实验室主任和学术委员会主任、浙江大学控制科学与工程学系系主任、工业控制研究所所长等职。
　　
　　孙优贤院士长期从事鲁棒控制理论及应用，复杂工业过程建模、控制与优化，工厂综合自动化系统，高端控制装备及工控网络安全等领域的研究，主持建成我国高校第一个工业自动化国家工程研究中心，提出并牵头实施工业过程自动化高技术产业化重大专项，推动大批控制技术落地转化、实现产业化应用。他先后获得２项国家优秀教学成果奖，１项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4项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以及1项国家科技进步三等奖与12项省部级和国家级学会科技进步特等奖和一等奖，获得全国教育系统劳动模范、人民教师奖章、全国优秀科技工作者、何梁何利基金科学与技术进步奖、IFAC Fellow等多项荣誉称号。
　　
　　一、牛背上的少年时光
　　
　　1940年，孙优贤出生于浙江诸暨的乡村。从小学二年级起，他便成了家里的牧牛娃，不少课业都是在牛背上完成的。1953年，孙优贤以第七名的成绩考入杭州初级中学（现为杭州第四中学）。从乡野牛背，走到省城学堂，于他而言，是一次意义重大的人生跨越。
　　
　　高中时期，孙优贤积极参与各类体育运动，跳远、跑步、跨栏......长期的体育锻炼，塑造出他不服输的性子。学习和运动之余，他也练出一身实干本领，每逢假期，便跟着哥哥下田插秧，体会劳作的艰辛。
　　
　　高中毕业填报志愿，孙优贤原本一心向往清华大学放射化学系，受院系调整影响，他被调剂到浙江大学化工系，浙江大学也由此成为他科研道路的真正起点。进入浙江大学后，他主动参加工厂劳动，车、铣、钳、刨各类工作，他很快就能上手，不怕累也不叫苦。
　　
　　牛背上积淀的专注，运动场上养成的韧劲，田间和工厂里磨砺出的本领，都成为孙优贤治学与工程实践的底色，他既能够沉心深耕，也从不畏艰难。
　　
　　二、从造纸厂走出的自动化专家
　　
　　1964年，孙优贤从浙江大学毕业，选择留校任教。此后近一年时间里，他辗转嘉兴、金华、义乌、无锡等地乡村实践，又多次带领学生到衢州化工厂做毕业设计。1972年前后，他将研究重心转向造纸自动化领域。
 
 
　　
　　图1 孙优贤留校任教
　　
　　民丰造纸厂是民国时期的老牌工厂，机器陈旧，几乎没有自动化管控手段，孙优贤在这样的条件下驻厂近二十年，先后完成薄型纸、超薄型纸、中型纸、厚型纸、超厚型纸等几乎全部纸种的自动化技术攻关，被嘉兴市人民政府评为荣誉市民。纸张定量（每平方米纸张重量）、含水量、杂质含量是决定纸张品质的三项核心指标，只有三项指标都控制在国家标准范围内，才能产出合格的纸张，任何一项出了偏差，都可能成为废品。
　　
　　孙优贤带领一批批学生，吃住在民丰，日日夜夜在现场调查研究，反复讨论分析，经过四年多时间的不懈努力，终于研制出纸张定量仪、水分仪、灰分仪等三项纸张最重要的测量仪表和以微机为核心的造纸机计算机控制系统（装备）。
 
　　
　　图2 孙优贤参与车间研讨会
　　
　　为推动造纸三大仪表和计算机控制系统在全国落地应用，孙优贤规划了三条推广路线：北线由杭州、上海、南京、济南一路延伸至天津；西线沿着长江，途经南京、池州、岳阳直达重庆；南线由衢州、南昌、广州抵达江门、佛山。三条线路覆盖全国17个省市，累计落地建成38条以微机为核心的造纸机计算机控制系统自动化生产线。
　　
　　1988年，孙优贤倡议在全国推广造纸计算机控制系统，时任国务委员的宋健同志作出批示，国家科委、国家计委将造纸计算机控制系统列入国家级高技术推广项目。从一家老造纸厂起步的自动化探索，终于走向了全国。
　　
　　扎根造纸厂生产一线的同时，孙优贤牵头组织化工自动化丛书编纂工作。1972年，他提议成立化工自动化编委会，组织十余名编委从上海出发一路到重庆，再从兰州到石家庄，最后抵达北京，考察了整整十个月，完成了24册专业书籍的撰写，是国内最早出版的一套自动化丛书。1973年，他又牵头组建化工自动化教材编委会，撰写出版我国第一套《化工自动化》上下册，这套教材在全国沿用二十余年。
　　
　　在孙优贤看来，技术的价值，既不在于实验室的成果，也不止于论文和奖项。技术应当走进工厂，落地生产线，更要转化为后辈能够实际运用的知识。他在民丰造纸厂开始的自动化实践，由一张张薄纸，延伸到更为广阔的工业一线。
　　
　　三、与国家重大需求同频
　　
　　1984年，孙优贤获得德国洪堡奖学金，赴德国访学两年，他主要开展精馏塔群的控制优化研究。德国的科学研究与产业思路令他深受触动：德国在数字仿真的同时，十分重视物理仿真实验，在对外销售发酵罐设备时，会同步配备完整的专用控制系统。反观国内，生产设备、仪器仪表、控制系统分属不同体系。孙优贤深刻意识到，自动化不能作为主体生产装备的附加技术，而应当在设计之初就成为工业装备的重要组成部分。
　　
　　回国后，他将这一理念付诸实践，一方面建设物理模拟实验装置，建成了精馏塔群、流体输送、热量传递、多变量液位控制等五套物理模拟实验装置。另一方面，在造纸机计算机控制系统的基础上，研制成套专用控制装置及系统，也与上海电气的大型发电装备一起销售到国外。
　　
　　随着研究不断深入，他思考最多的依然是同一个问题：科研成果如何真正走出实验室？在他看来，科技转化为生产力，必须搭建起转化通道，把实验室成果进一步工程化、商品化、系列化，最终变成企业可以直接使用并产生重大效益的产品。
　　
　　图3 孙优贤在研究中心做工作指导
　　
　　为此，孙优贤牵头申报建设国家工程研究中心。先后修改申请报告15稿，并经过不懈努力，全国首家国家工程研究中心在浙江大学建成，打通了国内工业技术成果转化的关键环节。炼油、石化、钢铁、造纸、火电、化工、环保等大型企业，几乎都采用了他和团队自主研发的工业控制装置、系统和软件。
　　
　　2000年之后，大量国外产品进入中国市场。从大型技术装备到核心工业软件，国内企业都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面对这一局面，孙优贤提出并获批两项工业自动化高技术产业化国家级重大专项，研究团队先后研制出“集散控制系统DCS”“现场总线控制系统FCS”“全集成新一代工业自动化系统PAS”“大规模联合控制系统ECS”“高端控制装备设计开发平台”等装置及系统，凭借团队产品在技术性能与成本方面的综合优势，在不少项目招投标中，国产方案具备强劲竞争力。经过多年追赶和突围，如今在石化、炼油、钢铁、电力等关键领域，国产控制系统市场占比已经达到了38%，ECS超过67%。硬件搭载软件，单台装备连接成完整系统，我国工业生产也从自动化稳步迈向智能化。
　　
　　四、把本领交给后来人
　　
　　从1964年毕业留校开始，孙优贤便扎根于浙江大学，深耕教学与科研六十余载。站上讲台授课、桌前编写教材，深入车间破解生产难题——这三件事，贯穿了他漫长的职业生涯。在他看来，教学不仅是教师的本分，也是科研工作的最终落点：研究成果要落地工厂，沉淀下来的知识，更要回到课堂，传递给年轻人。
　　
　　在人才培养上，孙优贤有自己的育人理念。他将其概括为“三个结合”：理论研究与工程实际相结合，科学研究与人才培养相结合，硬件研究与软件开发相结合。他对学生也提出了更高要求：既要吃透控制理论与软件算法，也要了解仪器装备，理解整套工业系统的运行规律。
　　
　　言传之外，孙优贤更看重身教。凡是要求学生做到的，他必先躬身践行；凡是鼓励学生奔赴的产业现场，他自己也会带头深入。他反复强调研究的应用价值。他编写的《化工自动化100例》，收录了工厂生产一线的实战积累，他希望学生明白，自动化的学问不仅在实验室，也蕴藏在机器轰鸣的生产车间。
　　
　　在他看来，现在的学生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对新技术的掌握能力较强，时代在变，科研的标准和要求也在迭代，但“以身作则、率先带头”的治学初心，永远不会过时。一个理论、一项技术能够成功落地，从来不是靠一个人，而是一代代科研人接力奔跑的结果。
　　
　　图4 孙优贤和团队成员讨论问题
　　
　　如今，孙优贤的学生遍布全国工业自动化各个领域。电力、化工、钢铁、炼油、新材料、新能源等产业一线，科研院所和高校的讲台，处处都有他们的身影。他说：“学生能够把技术用在国家需要的地方，我这个老师，就没有白当。”
　　
　　五、为自动化人筑一个家
　　
　　从理事到理事长，孙优贤在中国自动化学会工作二十余年，先后推动搭建起多个重要的学术交流平台。
　　
　　第一，创办学会标志性学术会议。2009 年，时值改革开放三十周年。在孙优贤院士积极倡议下，学会首个大型综合性学术会议——中国自动化大会正式创立。首届大会落地杭州，以“两化融合”为主题，汇聚12位院士、6位将军及来自全国科研院所、企事业单位的500余名专家学者参会。此后十余年间，大会足迹遍布各个城市，规模与影响力不断扩大，如今已成为学会主办的国内自动化、信息与智能科技领域最高层次的综合性学术会议。
　　
　　图5 2009年，首届中国自动化大会在杭州召开
　　
　　第二，打造行业常态化学术交流平台。1987年，国内过程控制迅猛发展，孙优贤提出创办过程控制科学报告会（现为中国过程控制会议）。该会议后来逐步发展为中国自动化学会过程控制专业委员会年会，至今已连续举办37届，成为过程控制领域稳定成熟的学术交流平台。
　　
　　图6 首届过程控制科学报告会
　　
　　图7 第三届过程控制科学报告会
　　
　　图8 第六届过程控制科学报告会
　　
　　第三，聚焦工业软件短板，搭建产业对接平台。2023年，孙优贤在调研中发现，我国工业软件自主化仍存在明显短板：设计开发类软件占比不足5%，生产控制类软件占比不到8%，关键环节长期面临国外技术制约。为此，他牵头筹办国家工业软件大会，同步组织工业软件成果转让对接会，为技术交流、成果转化、产业联动搭建了重要平台。
　　
　　图9 孙优贤出席2023国家工业软件大会
　　
　　除平台建设之外，孙优贤牵头推进学会基本建设。他组织行业专家编撰完成《控制工程手册》，该书荣获中国出版政府奖（图书奖）。同时持续拓展行业丛书，两化融合系列丛书已出版38册。他牵头集结12位院士、12家国家级科研机构，联合撰写《软件铸魂-中国核心工业软件创新图谱与发展战略》专着，持续撰写更新《中国自动化技术发展报告》和《中国自动化产业发展报告》，改变了过去自动化行业缺少系统完整产业数据的局面，初步搭建起完备的行业数据体系。
　　
　　图10《控制工程手册》荣获中国出版政府奖（图书奖）
　　
　　图11 《中国自动化技术发展报告》《中国自动化产业发展报告》发布仪式
　　
　　促进行业发展，还需打通政策落地通道。多年来，孙优贤坚持梳理行业痛点、总结学科发展思考，通过专项报告、建言献策为国家政策制定提供参考。依托学会平台报送的核心工业软件发展报告，相关内容被纳入工信部重点发展计划。他与金建祥提出“关于建设光热与风光一体化联合项目”的建议，得到时任国务院总理李强批示，项目推进实施。
　　
　　学术会议、基本建设、数据建设、政策建言，这些看似都是基础性、铺垫性的工作，却是行业发展的根基。孙优贤谈到：“学会的工作没有硬性考核、没有强制要求，但这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我做这些工作从未想过回报，只是立足行业、尽己所能，回头看，一点一滴的积累，都实实在在发挥了作用。”他也由衷希望，中国自动化学会能够继往开来，团结凝聚广大自动化科技工作者，脚踏实地继续为我国自动化事业多做实事，把中国自动化学会办成最好的学会。
　　
　　编后语
　　
　　从诸暨乡村的牧牛小道，到基层推广的乡间公路，再到远赴德国的求学之路，扎根全国工厂的控制系统，孙优贤院士的每一步都走得扎实、笃定。他既有实验室里攻坚克难的钻研，也有奔走大江南北推广技术的风尘；既倾心育人，为学科传承培育大批后生，也立足学会平台，甘做铺路石，夯实行业发展的底座。他不把论文与奖状当作科研的终点，始终坚信技术要走向工厂、服务国民经济，这也是60年来他爱人黄丽明老师对他的最大希望。他不怕吃苦、以身作则、秉持公心，这是刻在他治学处事之中的底色。他的经历，也映照出一代中国自动化科研人的共同追求：沉下心做真技术，把成果写在祖国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