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电子信息产业发展研究院院长张立：推进未来产业一体化布局

　　【ZiDongHua 之“方案应用场”标注关键词：未来产业 自动驾驶 人工智能 机器人 】

 

 

　　当前，全球未来产业竞争已从单一技术突破转向全链条生态体系的系统博弈。面对技术迭代加速、要素需求多元、国际竞争加剧的复杂态势，我国急需发挥超大规模市场、完整产业体系等比较优势，加快推进赛道一体化布局、区域因地制宜、要素按需供给，形成分工协同、错位有序的发展格局，以系统思维赢得未来产业主动权。

 

　　一、深刻认识我国推进未来产业一体化布局的紧迫性

 

　　未来产业具有长周期、高风险等显著特征，要求以体系化思维统筹基础研究、技术攻关、场景应用及要素供给。当前，全球主要经济体已围绕未来产业发展生态开展战略博弈，我国虽具备良好基础，但体系化布局仍存短板，急需优化整合，以应对国际竞争。

 

　　未来产业的内在特征与我国发展阶段共同决定了体系化布局的必然要求。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未来产业培育周期长、市场风险大”。长周期意味短期难以见效，高风险意味单一路径容易失败，必须从时间、要素、空间等维度系统统筹。时间维度上，需客观分析不同赛道发展阶段，以多技术路径并行分散踏空风险；要素维度上，需依据各阶段需求，推动数据、资本、人才等资源精准适配；空间维度上，需引导各地区分工协同，避免一哄而上、一哄而散。与发达国家创新链条相对成熟不同，我国在一些前沿领域虽已实现并跑领跑，但基础研究、关键材料、高端装备等底层支撑薄弱，使得长周期、高风险属性被放大。一方面，缺乏成熟路径可循，试错成本高；另一方面，国际竞争窗口收窄，容错空间小。唯有以体系化思维统筹基础研究、技术攻关与产业应用，方能在有限时间内补齐短板、释放合力。

 

　　体系化布局成为国内外政策共识。各主要经济体将未来产业竞争上升至发展生态战略博弈，围绕技术布局、资金支持、资源供给等方面开展体系化布局。技术预见方面，美国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每两年更新《关键和新兴技术清单》；日本自1971年起每5年开展全国技术预见调查，形成“数据—愿景—政策”闭环。资金保障方面，美国《芯片与科学法案》授权国家科学基金会设立专门机构支持量子计算、人工智能等应用研究；欧盟“地平线欧洲”计划重点资助下一代人工智能、量子技术等方向。公共采购方面，美国国防部作为大模型早期客户，赋予相关企业数亿美元合同，形成研发、采购、应用联动。资源整合方面，美国启动“创世纪计划”，整合17个国家实验室及24家AI企业；日本拟于2027年设立“先进技术研究成果活用推进机构”，提供从研发到全球商业化的全链条支持。

 

　　我国基础扎实但体系化布局仍需优化。我国在未来产业领域已有坚实积累：量子科技、6G、具身智能等形成全球竞争力，超大规模市场提供丰富应用场景，完整工业体系支撑技术工程化。然而，结构性短板日益凸显：基础研究能力相对不足，部分关键领域存在“卡脖子”瓶颈；耐心资本供给短缺，投早、投小、投长期的生态尚未形成；复合型人才缺口较大，跨界培养体系有待健全；各地产业布局同质化初显，部分热门赛道一哄而上、重复建设，造成资源浪费并埋下产能过剩隐患。当前正值未来产业加速发展的关键窗口期，若各自为战、要素分散，将难以应对国际竞争。体系化布局是应对复杂系统的理性选择。未来产业的竞争，拼的不是单点突破的锐度，而是整盘棋局的系统布阵能力。唯有以体系化思维谋篇布局，方能在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中赢得主动。

 

　　二、准确把握当前未来产业布局存在的突出矛盾

 

　　当前，我国未来产业正处于加速发展的关键窗口期，但在技术适配、区域协同、政策工具等布局上仍存在结构性矛盾。

 

　　技术演进与产业布局有效衔接不足。未来产业不同阶段对空间载体需求各异，但当前尚未建立与技术演进相匹配的产业布局体系。一是大科学装置等设施跨区域共享机制不健全。截至2025年，全国77个大科学装置主要集中于京沪皖粤，中西部薄弱，且开放共享不足，服务半径偏向科研院所，面向企业的开放机制尚不健全。二是科技转化率偏低，大量前沿技术成果滞留实验室。科技成果从实验室走向产业化，才能跨越“死亡谷”。我国科技成果转化率长期徘徊在30%，而发达国家普遍达到60%～70%。截至2025年，高校、科研机构发明ZL产业化率分别仅为10.1%和17.2%，近九成ZL停留在实验室阶段。三是产业园区建设超前错位，与规模化落地需求脱节，多地未达产业规模化阶段即大建园区。

 

　　区域间同质化竞争导致低效重复建设。各地积极培育未来产业新增长点，但部分地区盲目跟风热门赛道，忽视自身资源禀赋与产业基础，导致低水平重复建设和资源错配问题突出。从顶层规划看，全国已有19个省市出台未来产业文件30余份，氢能、人工智能、量子科技等领域布局同质化现象明显，缺乏基于本地科研水平、产业基础和人才储备的差异化设计，未能下沉至特色细分领域。从具体赛道看，部分赛道“一哄而上”倾向明显。低空经济概念兴起后，近30个省份出台专项政策，超百座城市布局产业园，2025年融资超150起、金额超千亿元，半数以上集中于eVTOL和无人机系统。布局未来产业，各地区应立足自身产业基础和优势，坚持因地制宜、有序分工，构建良性竞争生态，提升未来产业整体发展效能。

 

　　产业生态统筹协调与资源适配不足。未来产业具备多学科交叉、多技术跨界融合特征，整体发展离不开一体化协同格局与系统性资源配置支撑，当前产业生态建设仍存在短板弱项。一方面，跨领域跨部门协同治理效能有待提升。未来产业关联领域广泛，不同赛道相关工作分散在发改、科技、工信、数据、网信等多个条线，常态化统筹协同、一体推进的工作机制尚不健全。以具身智能为代表的前沿赛道，覆盖算法研发、数据供给、产业落地、安全合规等多重环节，各领域管理边界相对分散，产业融合发展合力未能充分释放。另一方面，资金配置向成熟企业倾斜，早期发现与培育机制缺失。相关数据显示，2025年上半年，我国创投市场中流向早期投资项目的资金仅占9%左右，大量资本集中在相对成熟、风险已显著下降的阶段。与此同时，我国尚未建立起针对前沿技术研判和潜力企业筛选的常态化发现机制，急需尽早建立未来产业瞭望站和企业发现清单。

 

　　三、系统推进未来产业一体化布局的主要路径

 

　　一体化布局未来产业，要求打破单点突破的思维定式，转向全链条、全周期、全要素的系统布局，核心在于以国家战略需求为牵引，以全链条培育为主线，以区域错位发展为支撑，加快形成全局统筹、纵向贯通、横向协同的发展格局。

 

　　全局统筹：锚定国家战略引领主攻方向梯次布局。当前，未来产业竞争已从单项技术突破演变为生态体系对抗，客观上要求立足强国建设、民族复兴的战略高度进行顶层统筹，立足国家长远发展和战略安全需要，强化顶层设计与全局统筹，以国家战略为根本遵循精准划定发展主攻方向，实行分阶段、分领域梯次布局，科学有序推进未来产业培育发展。一方面，聚焦“十五五”时期未来产业发展的主攻方向，科学论证技术路线，按照近期、中期、远期，综合考虑国家战略需求、技术成熟程度、要素支撑条件等因素，在同一赛道内构建从基础研究到产业应用的递进式培育体系，在不同赛道间形成分层分类、动态调整的战略聚焦。另一方面，强化未来产业同新兴产业、传统产业的协同发展，建立跨部门、跨领域的统筹协调机制，打通科技、产业、金融、数据、人才等政策链条，形成“国家定方向、地方做特色”的差异化格局，确保基础研究、工程化能力、市场应用和制度供给四个层次协同运转。

 

　　

 

　　在2025国际低空经济博览会期间，亿航智能的无人驾驶载人eVTOL（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在城市上空飞行。新华社发　 王翔∕摄

 

　　纵向贯通：打通从基础研究到规模市场的转化通道。一体化布局的纵向维度，关键在于贯通从基础研究、技术攻关、中试熟化到规模市场的完整链条，破解“前端有成果、后端无产品”的转化断层。从当前产业演进态势看，具身智能、高级别自动驾驶、低空装备等方向已进入场景驱动、系统集成的新阶段，对算法、芯片、传感器、执行器的协同验证提出更高要求；生物制造、细胞与基因治疗、量子计算等领域则面临从实验室成果到工程化产品的关键跨越，概念验证和中试熟化环节仍是突出短板。打通这一通道，一是需要充分发挥新型举国体制优势，坚持“产业出题、科技答题”，通过“揭榜挂帅”“赛马”等机制组织联合攻关，推动创新资源向企业集聚，大力培育科技领军企业和高新技术企业。二是加快建设概念验证中心、中试基地等平台，降低科技成果工程化成本。三是完善“首台套、首批次、首版次”政策，破解“创新不敢用、应用不敢买”的瓶颈，以真实场景牵引技术迭代，实现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

 

　　横向协同：构建区域间错位分工与协作网络。未来产业一体化布局绝非空间上的齐头并进，而是因地制宜、错位发展的协同网络。我国各地区在创新资源能级、人才与资本集聚、产业配套基础、自然与算力资源等方面禀赋差异明显，具备开展分工协作、优势互补的现实条件。应立足各地自身比较优势，在前沿技术研发、中试产业化落地、算力支撑与场景应用等环节精准定位、协同联动。构建区域间协作网络，一是要依托科教资源优势突出、产业基础雄厚的地区建设一批未来产业先导区，打造未来产业集聚发展的高地，形成点上突破、面上辐射的带动效应。二是要推动区域间横向协同，建立“产业飞地”与跨区域利益分享机制，创新价值共享方式，打破行政壁垒对要素流动的束缚，实现研发、中试、制造在不同地区的合理分工。三是要针对智算中心、人形机器人、氢能等热度较高的领域强化跟踪引导，防止低水平同质化竞争，以全国一盘棋的协同效应提升未来产业体系的整体韧性，形成各地有特色、区域能协同的一体化发展格局。

 

　　四、推进未来产业一体化布局的政策体系

 

　　一体化布局未来产业，针对技术创新储备不足、区域同质化竞争、政策错配等问题，急需构建覆盖全周期、全要素、全链条的一体化政策体系，强化统筹协调与制度创新，为未来产业高质量发展提供坚实保障。

 

　　完善技术预见政策工具箱。在产业萌芽期，以基础研究长期资助、颠覆性技术专项支持前沿探索，稳定源头供给。在产业孵化期，建设关键技术领域中试平台，充分发挥创业投资作用，助力跨越“死亡谷”。在产业加速期，坚持“产业出题、科技答题”，以场景大规模开放应用加速前沿技术熟化。加强产业链协同创新，推动制造业创新中心、中试平台等载体建设，促进原创技术加快走向中试、走向规模化生产。聚焦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和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6G等重点赛道，持续深化“揭榜挂帅”攻关机制，推动实验室里的“好点子”源源不断转化成生产线上的“好产品”。

 

　　

 

　　2026年5月17日，参观者在第十届中国—俄罗斯博览会上了解一款超级氢能混合动力全地形两轮车。新华社发　刘洋∕摄

 

　　建立未来产业投入增长机制。鼓励设立独立运行的未来产业投资引导基金，建立“母基金+子基金”架构，完善长期资本考核与容错机制，引导社保、保险等耐心资本“投早、投小、投长期”。探索适应未来产业发展的财政投入方式，按技术成熟度动态调整支持强度，形成基础研究、中试放大、规模化应用分阶段接力投入格局。建立未来产业投入增长和风险分担机制，构建政府引导、市场主导、多元协同的投融资格局，鼓励金融机构开发知识产权质押等专属金融产品，探索适应未来产业发展特点的财政资金投入机制，实现财政资金“投入—退出—再循环”的良性机制。

 

　　推进未来产业治理体系创新。统筹发展和安全，积极探索适应未来产业特征的监管方式，确保既“放得活”又“管得好”。鼓励未来产业发展先行区域先行引入监管沙盒机制，允许限定场景内试错纠错，以柔性监管激发创新活力。完善多元化市场退出机制，健全资本市场退出体系，对战略方向失败项目给予适度补偿。强化场景牵引，鼓励地方政府加快开放未来产业应用场景，加快形成一批未来产业若干赛道的大规模可复制场景。

 

　　来源：《时事报告》2026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