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底中国国产DCS三雄 ——中控技术、和利时、科远智慧的江湖、岔路与终局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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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底中国国产DCS三雄 ——中控技术、和利时、科远智慧的江湖、岔路与终局之战
引言:同一道起跑线上的三条路径
1993年,在中国的三个坐标点上,几乎同时发生了几件当时看来微不足道、日后却足以改写中国工业自动化版图的事——浙江大学副教授褚健,在杭州创立了中控技术的前身;电子工业部第六研究所博士王常力,在北京带领42人成立华胜自动化事业部;东南大学副教授刘国耀与妻子胡歙眉,在南京注册了科远凯易斯自动化仪表有限公司。那一年,中国DCS市场几乎百分之百被霍尼韦尔、横河、艾默生等外资品牌垄断。
三十多年后,这三家企业已共同构成国产DCS的“第一梯队”,被业界并称为“三驾马车”。然而,当年从几乎同一条起跑线出发的它们,如今却走上了截然不同的发展道路——不同的治理模式、不同的增长哲学、不同的终局想象。
这不仅是三家企业的故事,更是中国工业自动化产业从“跟跑”到“并跑”的一个时代截面。
一、出身与前传
中控技术:科学家的“中国霍尼韦尔”之梦
中控的基因,从一开始就刻着褚健的个人印记。
1978年,15岁的褚健以全校最高分考入浙江大学化工系工业自动化专业,1986年成为浙大与日本京都大学首届博士联合培养第一人。在日留学期间,他目睹了新日铁、松下电器等企业的高度自动化水平,“偌大的车间里几乎看不到人”,日本青年告诉他:“日本几乎没有任何资源,如果科学技术不领先中国20年,日本就没有出路。”这段经历让“产业报国”的信念在他心中生根。
1992年,国家计委批准在浙江大学设立国内高校第一个工业自动化国家工程研究中心,褚健被推至副主任位置。1993年,在邓小平南方谈话的感召下,他迈出关键一步——创立中控。公司命名饱含雄心:“中控”意味着要成为代表中国自动化控制技术的第一品牌,英文名SUPCON则是Super Control(一流控制)的缩写。褚健从第一天起就对标“中国的霍尼韦尔”。
中控从最难的产品做起,一上手就挑战工业控制领域最复杂的DCS系统。但初代产品几乎找不到客户——“没有一家企业愿意相信并采用我们的DCS”,褚健后来回忆道。直到在一家小型化工厂找到突破口,才逐步打开了市场。
和利时:体制内诞生的“国家队”
相比中控的“大学系”出身,和利时从一开始就带有鲜明的“国家队”色彩。它诞生于电子工业部第六研究所,王常力博士于1991年带领13名课题人员,仅用一年时间完成了一套DCS样机,实现了网络、计算机主板、全部输入输出处理模板等关键技术全部自主设计和工业化实现。
1993年3月,在电子六所领导支持下,王常力以30万元现金、42个人成立了华胜自动化事业部(和利时前身),组建了集自主研发、生产、销售和工程实施于一体的经营实体。公司取名“和利时”,源自“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的古老智慧,倒序排列则意寓“天地既定,人应为先”。
凭借体制内的资源支持和技术积累,和利时起步迅速,第一年即实现盈利。1997年,和利时成功研制我国第一台核电站计算机系统,填补国内空白并实现出口,同年签订秦山核电二期合同。1999年改制为股份公司,2008年登陆纳斯达克,成为当时中国自动化领域唯一的海外上市公司。
科远智慧:教授夫妇的“四千精神”
科远智慧的故事,更像一部经典的民营企业家奋斗史。
创始人刘国耀和胡歙眉同为东南大学教授,分别出身于热能与动力工程及自动化专业。在教研过程中,他们发现一个令人不甘的事实——“国人其实能够掌握这些技术,只是从研发成果到成熟产品再到投入市场的环节缺少人静下心来刻苦去做,无法真正形成生产力”。
1993年5月,刘国耀夫妇“走下讲台”,在南京江宁开发区注册成立了南京科远凯易斯自动化仪表有限公司。创业初期的艰辛,浓缩在后来被反复讲述的“四千精神”中:走遍千山万水、说尽千言万语、想尽千方百计、吃尽千辛万苦。
科远最初的定位就颇具“平民色彩”——做电厂热工自动化系统供应商,让中国电力行业用上质优价廉的热工自动化系统。从智能热工仪表起步,到开发NT2000分散控制系统,再到推出NT6000,科远一步一个脚印,从南京周边一城一池地积累市场。
三家企业基本面对比
中控技术
1993 年创立,2020 年科创板上市
创始人:褚健(浙大博士 / 副教授),出身浙大工程研究中心,科学家创业、产业报国
首款 DCS:ECS 系列;
核心基本盘:石化、化工、精细化工、医药制造
发展:高举高打,对标霍尼韦尔
治理模式:褚健退居战略顾问,职业经理人崔山掌舵,实控人仍为褚健,职业经理人治理,核心课题是规模增长与创新平衡
和利时
1993 年创立,曾赴美上市,现深陷资本重组
创始人:王常力(电子六所博士),出身电子工业部第六研究所,体制内孵化、国家队底色
首款 DCS:HS-DCS-1000;
核心基本盘:电力、轨道交通、核电、轨道交通信号、大型离散制造
发展:技术突破,多行业布局
治理模式:王常力退出,资本方(上达资本等 PE)主导,委派管理团队,资本驱动型治理,核心课题是资本退出路径与战略定力
科远智慧
1993 年 5 月创立,2010 年 3 月深交所上市
创始人:刘国耀、胡歙眉夫妇,东南大学教授下海创业,民营创业、四千精神
首款 DCS:NT6000;
核心基本盘:电力(火电 DCS 领军)、能源、化工与冶金
发展:稳健深耕,务实主义
治理模式:刘国耀夫妇持续掌舵并为实控人,创始人家族治理,核心课题是稳健传承与代际交替
二、行业基本盘与市场格局
三家公司的“根据地”
经过三十余年的发展,三家公司在各自优势领域建立了深厚的行业壁垒。
中控技术在石化、化工领域稳坐第一把交椅。其ECS-700系统以高可靠性、高安全性著称,单系统可处理数十万IO点,满足超大规模联合装置需求,在烟台万华、宁波化工等大型化工企业有大量标杆业绩。资料显示,中控DCS系统在国内市场占有率达37.8%,连续13年国内市场占有率第一。
和利时的优势在于多行业均衡布局。在火电领域,其国产系统市场占有率居首;在核电领域,是国内唯一可提供核电控制系统的企业,我国已建在建核电站都有其产品。在轨道交通领域,全国城铁自动化市场占据约50%份额,高铁领域65%的动车搭载其列控设备。
科远智慧以电力行业为基本盘,深扎百万千瓦级大型火电机组市场。其NT6000分散控制系统已实现100%全国产化,适配国产高端芯片与操作系统。从电力起步后,科远逐步向炼钢炼铁、冷热轧、煤化工、石油炼化、建材水泥等领域延伸,在华东部分区域火电DCS市场占有率曾达70%。
市场占有率与竞争格局
当前中国DCS市场呈现出高度集中的竞争格局。据行业分析,国产DCS已形成清晰的“第一梯队”——中控技术、科远智慧、和利时三家企业在技术积累、市场份额、行业影响力等方面处于领先地位。
整体来看,国产DCS在中小项目市场已基本实现替代外资,在大型高端项目上与外资并存且不断追赶。在核心性能指标上已整体达到国际先进水平,部分领域实现超越。国产厂商不再仅仅是“替代者”,正在成为行业技术创新的重要推动力量。
三、治理模式分野:谁在操盘
这是理解三家企业发展路径最关键的一把钥匙。
中控技术:创始人“隐退”,职业经理人掌舵
2023年底,中控技术完成了一次标志性的高层交替:褚健不再担任公司董事长,仅保留“战略顾问”身份,公司运营交由以崔山为代表的职业经理人团队操盘。截至2025年底,公司董事长为崔山,员工人数5552人,实际控制人仍为褚健。
这一安排,既是褚健个人选择的结果,也与中控技术的规模体量有关。当公司年营收逼近百亿、业务线急剧扩张时,引入职业化的管理体系几乎是一种“幸福的必然”。然而,“创始人退居幕后”也给公司治理带来了新的课题——战略方向的一致性、企业文化的延续性、短期业绩与长期投入之间的平衡。
和利时:创始人出局,资本方接管
和利时的治理结构变化最为剧烈。2021年至2024年,围绕和利时的控制权上演了一场长达三年的争夺战——创始人王常力财团、浙江龙盛(600352.SH)财团、上达资本(Ascendent Capital Partners)等多方竞相发出私有化要约。
2024年7月,由上达资本牵头,和利时美股私有化正式完成,总估值约16.6亿美元,公司从纳斯达克平稳退市。新股东入主后,和利时正式并入全新设立的母公司“人和利时控股公司”。
王常力这位被誉为“中国DCS产业化第一人”的创始人,在将公司带过30年后,最终黯然离场。新股东宣称与和利时在“市场化资源整合和国际化全面发展”战略上高度共识——但资本的耐心几何?退出通道何时打开?这决定了和利时接下来的每一步棋。
科远智慧:创始人夫妇稳坐中军帐
与中控、和利时的“权杖交接”形成鲜明对照的,是科远智慧的“稳”字当头。
2025年9月,科远智慧完成董事会换届选举,刘国耀继续出任第七届董事会董事长,胡歙眉担任副董事长,任期三年。刘国耀、胡歙眉为公司实际控制人。
刘国耀和胡歙眉这对教授夫妇,从1993年创业至今已携手掌舵科远31年,高管团队长期稳定。在工控行业这个需要长期积累和客户信任的赛道上,这种稳定性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竞争力。
四、年报解码(2023-2025):三条岔路口
中控技术:“冲规模”的代价
翻阅中控技术近三年的年报,一条清晰而陡峭的增长曲线映入眼帘。
2023年: 公司实现营业收入86.20亿元,同比增长30.13%;归母净利润11.02亿元,同比增长38.08%。
2024年: 营收91.39亿元,同比增长6.02%;归母净利润11.17亿元,同比微增1.38%。
2025年: 关键的转折点到来。全年实现营收80.73亿元,同比减少11.66%;归母净利润4.41亿元,同比骤降60.48%;扣非净利润3.31亿元,同比降68.12%。
从2023年的高歌猛进到2025年的营收利润双降,短短两年间发生了什么?
深入分析不难发现,中控技术在冲刺百亿营收的过程中,大规模承接集成类业务(EPC总包等)——这类业务体量大、来钱快,但对现金流占用巨大,利润率也远低于DCS核心产品本身。当宏观经济增速放缓、下游客户投资意愿转弱时,重资产、长链条的集成业务模式首当其冲。
当然,中控并未停止技术布局。2025年研发费用投入9.51亿元,占营收比重达11.79%。公司持续加码工业AI和机器人赛道,提出了“1+2+N”智能工厂架构,发布了全球首款通用控制系统UCS和流程工业时序大模型TPT。只是在“冲规模”与“强内功”的天平上,中控明显偏向了前者。
科远智慧:“剔除减值后”的真相
科远智慧近三年的业绩数据,需要用心“拆解”才能看清真相。
2024年: 营收16.82亿元,同比增长19.55%;归母净利润2.52亿元。
2025年: 营收18.67亿元,同比增长10.97%。但归母净利润骤降至1.39亿元,同比下降44.85%;扣非净利润仅为1.06亿元,同比下滑54.14%。
表面看,利润“腰斩”——但这里有一个至关重要的“BUT”:业绩下滑主要源于对生物质能源等非核心资产计提的大额减值损失。若剔除该因素影响,核心主业归母净利润达到3.61亿元,同比增长43.25%。
这才是科远智慧真实的底色:主业盈利能力在稳步攀升,市占率不断提升。 2025年工业AI业务收入达2.66亿元,同比大幅增长30.53%,占总营收超过14%;工业自动化业务收入15.23亿元,同比增长7.66%,作为基本盘依旧稳固。经营现金流达5.33亿元,同比大增142.7%,表明公司“造血”能力强劲。
科远的策略很清晰:稳住基本盘,不贪大求全,把核心业务做深做透。 在自主可控的大背景下,这种“稳中求进”的策略反而收获了市场的认可。
和利时:资本驱动下的“极致内卷”
和利时由于2024年已完成美股私有化退市,不再披露公开财报,但从行业各方的反馈中,可以感受到强烈的竞争气息。
据工控行业从业者在论坛中的讨论,近年来和利时在项目报价上“极为激进”,多位业内人士提到和利时“以低于成本价的价格抢标”,不惜牺牲短期利润来抢占市场份额。这一策略的逻辑不难理解——私有化后,新晋资本方需要有漂亮的增长故事来支撑下一轮融资或IPO。而最直接的“增长”就是跑马圈地、做大营收盘子。
2025年,和利时密集发布重磅产品:6月推出XMagital全新可自由定义智能系统,2026年4月发布OCS 2.0工业控制系统,宣称完成对传统自动化架构的“解耦与重构”。在市场端,和利时持续发力火电、核电、轨道交通等传统优势领域,并向石化化工等行业渗透。
不过,“以利润换规模”的战略能否持续,最终取决于两个问题:第一,资本方是否有足够的耐心和弹药支撑长周期的竞争消耗?第二,以价格战赢得的客户,在产品生命周期后续服务中是否真的能转化为长期价值?
2025年核心财务数据对比
中控技术
策略:拓展工程总包与第三方集成,冲营收规模
2025 年:营收 80.73 亿元(-11.66%),归母净利润 4.41 亿元(-60.48%),传统主业承压;研发投入 9.51 亿(占比 11.79%),经营现金流 3.77 亿
战略重心:工业 AI 大模型、全球化产能扩张、大型无人工厂整体集成总包
和利时
策略:激进价格战抢市场,极致内卷
2025 年:订单勉强维持,毛利率严重挤压,利润端承压
战略重心:稳固市占率,推进资本证券化与业务资产重组
科远智慧
策略:聚焦核心高毛利自研主业,放弃劣质集成订单
2025 年:营收 18.67 亿元(+10.97%),归母净利润 1.39 亿元(-44.85%),剔除减值后核心主业利润 3.61 亿(+43.25%);研发投入 1.93 亿(占比 10.31%),经营现金流 5.33 亿(+142.7%)
战略重心:工业 AI、机器人、火电设备更新改造红利
五、自主可控:大时代与大棋局
站在2025年的时间节点,国产DCS行业正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窗口期。
国家对工业领域自主可控的要求持续加码,过去由外资品牌主导的电力、石化、核电等关键基础设施领域,正在加速向国产系统迁移。仅以电力行业为例,国产DCS在火电市场已占据主导地位,五大发电集团均已完成或正在推进自研/国产DCS系统部署。
在这一大背景下,三家企业各有不同的受益路径:
中控技术凭借在石化化工领域的绝对领先地位,是自主可控政策最直接的受益者。但2025年营收下滑11.66%的业绩也发出了警示信号——当国产替代的“低垂果实”基本摘取完毕,剩余的高端场景能否攻克,将真正考验技术实力的天花板。
科远智慧深挖电力化工冶金行业的国产化需求,其NT6000系统已实现100%全国产化,适配国产芯片与操作系统,在百万千瓦级火电机组市场打开局面。在自主可控政策驱动下,公司主业展现出较强经营韧性,市占率稳步提升。
和利时作为国内最早进入核电DCS领域的企业,在自主可控方面具有先发优势。私有化完成后,新股东明确将“资源整合和国际化发展”作为战略方向。但“以价换量”的策略能否在高端市场同样奏效,仍存疑问。
六、终局猜想:殊途能否同归?
如果将这三家公司的命运放在一个更长的周期中审视,一个有趣的对照浮出水面:
中控技术选择了一条“做大”的路径。 通过大规模集成类业务冲高营收,通过职业经理人体系提升管理效率,通过工业AI和全球化寻求第二增长曲线。这也是一条更接近“中国霍尼韦尔”愿景的路径,但高营收低利润的隐患、集成业务的资金压力,以及创始人退居幕后可能带来的文化稀释,都是不容忽视的风险。
科远智慧选择了一条“做深”的路径。 不盲目追求规模膨胀,不轻易涉足非核心领域,把资源聚焦在自己最擅长的事情上。这条路走得慢,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公司经营现金流充裕、费用管控有力、研发投入持续增长,在当前的宏观经济环境下,这种稳健不失为一种高明的策略。但也需要正视:如今的规模体量与中控差距悬殊,在需要大资金投入的前沿技术领域,规模劣势可能转化为创新劣势。
和利时选择了一条“做快”的路径。 借助资本力量,通过激进的定价策略抢占市场,为下一轮上市铺路。这是一条充满张力的道路——账面上跑得飞快,但每一步都踩在钢丝上。历史反复证明,在工业自动化这个以“稳”为底线、以信任为货币的行业,价格战从来不是最优解。
在工控行业论坛上,有从业者给出了一段耐人寻味的评价:“国产DCS基本三分天下,科远、和利时、中控,三家各有各的活法。中控是大哥的排面,和利时是资本的新宠,科远是闷声发大财的老实人。”
这个行业的终局,或许不在于谁跑得最快,而在于谁跑得最远。褚健说:“离开了自动化就无法实现现代化。”而在这条通往现代化的长跑赛道上,真正决定胜负的,不是某一年的营收数字,不是某一份私有化协议的估值,甚至不是某一场技术发布会的声量——而是在时间的淬炼中,谁能始终如一地为中国的工业客户守住一条安全、可靠、自主的控制底线。
结语:三个1993,三种活法
1993年诞生于中国大地上的这三家自动化企业,用三十多年时间,联手将DCS这个曾经高不可攀的“工业皇冠明珠”从外资手中抢了回来。仅凭这一点,每一家都值得尊敬。
它们的发展路径恰如中国制造业进化的三个侧面:中控代表着“从无到有、从有到大”的雄心壮志;和利时映照着技术理想与资本力量的碰撞交织;科远则见证了低调、专注与长期主义的生命力。
在这个自主可控上升为国家意志、工业AI重塑产业边界的时代,国产DCS三雄的故事还远未落幕。而“中国自动化”这部壮阔的史诗,同样刚刚翻开最精彩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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